所谓东京奥运情结,不过是战后昭和男儿民族主义复兴的变体。今天日本人民对奥运会的冷嘲热讽,倒是很能反映出时代的轨迹。


文|刘喜


3月24日,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去留尘埃落定。国际奥组委和日本政府达成共识:本届奥运会延期举办,最迟不晚于2021年夏季。


对于期待靠奥运拉动经济的安倍内阁来说,这显然是个坏消息。据 NHK 估计,延迟举行的损失可达 6400 亿日圆。



中止奥运会无疑是件伤感的事,安倍政府此前的长期犹豫更让人觉得日本人民心有不甘。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环球时报》曾发文称「中国奥运情结日本人最理解」,在作者看来,中国人民对奥运的执着,日本人最能感同身受。


本届奥运陷入两难之际,许多报道都将它与1964年东京奥运相提并论,强调日本人对当年东京奥运的特殊情怀,及其对现代日本的重要意义。


不过,日本民众的实际反应与这类想象大相径庭。媒体没有痛惜,大部分网友也觉得「早该停办了」,还有人指责东京都知事小池为了给奥运续命而瞒报疫情,导致都内感染人数扩大。


·延期决定公布后,在雅虎日本举办的投票调查中,超过半数网民认可延期,还有超过三成认为应该干脆取消


今天的日本人真的有奥运情结吗?2020年东京奥运,与1964年东京奥运有多少可比性?


1964年奥运神话


1936年7月29日,柏林奥运会开幕的前一天,东京成功申办1940年夏季奥运会。


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拿下奥运主办权。1940年正是日本神道教所谓的皇纪2600年,申奥支持者指望这届奥运能在西方列强面前大显皇国神威,同时弥补退出国联带来的负面国际形象。


然而,这种「和平的强大」在国内另一些人看来毫无必要。政府不愿出面筹办,一心备战的军部更是看不起这种烧钱显摆的做派。到申奥负责人嘉纳治五郎去世时,连主体育场都还没能确定。


日军全面侵华后,内阁决定限制战争以外的物资调用,东京只得向国际奥组委返还了主办权,嘉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奥运会最终流产。



· 财务大臣麻生太郎将其称为「奥运会 40 年一次的诅咒」,对应1940年、1980年和2020年奥运会


1959年,东京再次拿下奥运主办权。


此时的日本正处于民主化改革后的经济高速增长期,不再是那个嗜血的帝国,本届奥运也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是一次成功的盛会。通行叙述中,1964年东京奥运会标志着新日本的复兴,标志着日本重新融入国际社会,是日本现代史上最具正面价值的高光时刻。


然而,这种叙事有着被忽略的另一面。


这届东京奥运数年前,日本社会几近撕裂。最激烈的冲突,就是左翼主导的「反安保斗争」,每年都爆发数十到上百万人级别的抗议。1960年,自民党政府强行通过新修订的《美日安保条约》后,数百万人走上街头,首相岸信介被迫辞职。


· 1960年6月,多达 11 万人的抗议人群围攻日本国会。早先,社会党、民主党、共产党等左翼政党已在全国发动了多达 500 万人的抗议活动


面对急迫的政治形势,执政的自民党与沿袭自旧帝国的职业官僚阶层力图通过举办一场国际盛会,唤起昭和一代的国家认同,稳固保守派自民党的执政局面。


因此,与最终死于内部扯皮的1940年奥运不同,日本政府对1964年东京奥运会倾尽全力配合。


在强力的政治支持下,东京奥运会从国会获得了差不多 1 万亿日圆的相关预算,大部分用在了建设场馆和基础设施上:堪称建筑史经典的国立代代木竞技场,四通八达的首都高速,著名的「新干线」,无不向世界宣扬着新日本的成就。



· 时至今日,代代木竞技场的设计仍很有先锋感



· 东海道新干线是世界上最早的商用高速铁路


前所未有的投入,换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场景。


东京奥运会集中展示了日本的科技水平:通过人造卫星,日本在世界上首次成功进行了奥运会的电视实况转播。本届奥运会也首届采用电子计时记录,精工制造的电子计时器全程完美运作,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另外,东京都政府还动用大批人力,发起了社会文明运动,禁止在街头喝酒、丢垃圾,还采购了大量垃圾车、垃圾桶,改善城市形象。


为了解决外国人语言不通的问题,奥运设计团队首创了象形图标识法,每个比赛项目都有独特的图案,而厕所和出入口等公共设施的特殊标识,如今大家已习以为常。



这次不惜血本的盛会,果然给日本带来了潮水般的国际好评,更极大加强了国民的国家认同。


曾经的战败国元首天皇裕仁向全世界宣布奥运会开幕,旧帝国的日之丸旗(直至1999年才正式确定为国旗)作为日本奥运代表旗,与各国国旗共同飘扬在会场上空,被左翼激烈攻讦的自卫队护送旗帜进入会场……这些仪轨的意味不言自明。


当出生于1945年8月6日核爆日的广岛少年坂井义则点燃圣火台,空自飞行队在天空中拉出五环的形状时,许多观众因此落泪。这些不能明说的民族情绪,才是1964年东京奥运会神话的核心。


· 1964年的高光时刻:奥运开幕式上,日自飞行队「蓝色冲击波」喷出的五环高悬在主场馆上空。其实,直到开幕式前,飞行队都从没能成功画出过五个圆


其实,这场奥运会并非没有杂音。


自民党政府主导的巨额建设项目,复杂的征地计划,使得许多建设工程与权钱交易、暴力犯罪联系在一起。许多建筑公司与黑帮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对廉价工人实施人身控制,执行暴力强拆。


1963年,日本也是亚洲第一条高速公路「名神高速公路」竣工通车。但多年后发现,这条高速公路建设时偷工减料,在混凝土中使用了被禁用的海砂,造成钢筋梁架提前腐蚀。


当年最大的争议,莫过于严重超支的东海道新干线项目。新干线之父、国铁总裁十河信二明知预算不足以完成项目,依然说服政府开始建设,最终花了多出原预算一倍的钱。他被迫在新干线开通前辞职。



但这些争议,大多被湮没在了主流舆论的欢呼里。


1964年东京奥运是巨额资金与政治保驾共同成就的特殊盛会,即便是左翼也不便抨击象征和平的奥林匹克。于是,这场奥运成为了象征日本战后复兴、民族历史翻页的标志,在经历过战败的昭和一代人心目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光鲜亮面之下,则是再次涌动的昭和精神。某种意义上说,所谓东京奥运情节,就是战后昭和男儿民族主义复兴的变体。


不受欢迎的奥运


不过,不管1964年东京奥运会再怎么被描述成战后日本的巨大成就,在当年的历史环境下,有一个事实很难否认:


在日本政府举巨资筹备的几年间,多数日本普通人其实并不关心。


1964年1月,NHK曾在东京做过一个社会调查,在问到「您最近对什么感兴趣」的时候,只有 2.2% 的人首先提到奥运会,同意「奥运会不错,但和我没关系」的人占到了 47.1%。还有 81.1% 的东京人表示,他们不会考虑买奥运会开、闭幕式的门票。


后来,NHK又在金泽市做了类似的调查。结果差不多:大部分国民在开幕前对奥运会都不怎么在乎,到后来反复被盛况轰炸,才被点起了心底的感情。


昭和年间举国倾力的奥运盛会尚且如此,令和年间的东京奥运遭受更多冷遇,也就理所当然了。毕竟在多年和平教育和老龄化进展之下,昭和男儿的热血已经所剩无几。



2020年奥运会开始招募志愿者前,NHK 的一项调查就显示,仅有两成不到的人对报名当志愿者感兴趣,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昭和辈的中老年人。


比起他们的父辈,平成一代的年轻人更爱吐槽奥运志愿者严格的要求与微薄的待遇:

每天工作时间不少于 8 小时,食宿交通还要自理,这还敢招募 8 万人去受罪?
东京奥运征集的是奴隶大联盟!

最终,东京奥组委公布的志愿者报名人数中,外国人占了 36%。这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吐槽:

他们还不知道东京七月有多热,才兴致勃勃地报名的吧。
果然外国人比本土观众对这届奥运会更感兴趣呢。


· 志愿者的招募广告


相比于积极报名当志愿者,更多日本人在冷眼围观,看本届奥运会到底要烧掉多少钱,还要捅出多大的窟窿。


本届奥运会原先的最终预算为 1.35 万亿日圆(约合人民币 780 亿元),其中组委会和东京都各承担约 6000 亿,国家财政负担 1500 亿。


这个预算已经够高了。然而,根据会计检查院2019年底的报告,在2013财年至2018财年间,国家总开支已经达到了 1.06 万亿日圆,远超原定计划。


本届奥运的重头建设项目,是重建国立霞丘竞技场。日本政府最先采用的是著名女建筑师扎哈的方案,2012年递交方案时,总工程预算约为 1300 亿日圆(约合人民币 68 亿元)


· 扎哈设计的新国立竞技场。该设计公开后,遭到大量日本建筑师联名反对,2019年普利兹克奖得主矶崎新表示,这个场馆就像「拖着笨重身躯等待日本列岛沉没的乌龟」


但没几年,该设计的最终预算竟然膨胀到了 3000 亿日圆。2015年7月21日,安倍宣布「白纸撤回」,重新竞标,最终选择了预估总工程费用 1489 亿日圆、大幅简化的新设计。

· 落成后的新国立竞技场。为了省钱,安倍亲自砍掉了场馆空调的预算:「如果热的话,我们还有甲子园名物『刨冰水』嘛」


就连本届奥运会会徽,都因为卷入抄袭风波而遭到替换。尽管国际和东京奥组委一再否认,但舆论依然坚持将佐野研二郎的设计「骂」下了台。


· 佐野设计的会徽,被认为抄袭了比利时列日剧院的 logo


公允的说,这些丑闻比起1964年奥运建设所涉及的征地腐败、黑帮丑闻、故意的预算超支,实在算不得什么。日本人民对它们的吹毛求疵、冷嘲热讽和厚此薄彼,更多的,只是反映出时代的轨迹。


并不存在的奥运景气


比起1964年借奥运会宣扬战后日本的复兴,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任务更加艰巨:日本政府希望通过举办奥运,将繁荣和景气带回日本。


安倍更是声称,要「让奥运会成为扫除 15 年通货紧缩和经济衰退的触发器」。


· 2016年里约奥运会闭幕式上,安倍化身马里奥,从一根超大号的绿色排水管里冒了出来,接棒下一届奥运


问题是,相比昭和男儿尚在的1964年,如今的日本早已进入了低速增长期,形成了少子高龄化的稳定社会形态,与当年的增长潜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本届奥运的筹备工作就可以看出时代精神的变化。


比起1964年大兴土木、修建新干线的万丈豪情,这届奥运会的强调重点被放在了无障碍设施、动漫文化、环保理念等更「软」的方面。



· 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奖牌将由回收金属制作而成


即便一切都按原计划推进,安倍政府对本届奥运会提振经济的期待仍旧非常可疑。哪怕是被视为巨大成功的1964年东京奥运会,也很难算是刺激经济的正面案例。


1964年奥运会的确带来一段时间的景气,这主要是源于筹办时期巨额投资兴建比赛场馆、交通网路、高楼大厦、豪华酒店拉动的经济增长。


然而,这波景气只持续到1964年10月奥运会结束不久。1964年底,日本就进入了「证券萧条」,重工业企业业绩恶化,连带为这些企业提供金融支持的证券市场陷入低迷。为应对危机,当时的佐藤内阁发行了战后第一笔赤字国债。


· 1964年东京奥运会后,实际 GDP 增长反而下降


引发「证券萧条」的原因很简单:筹办奥运时的投资需求,让大量热钱流入了证券市场;奥运结束后,消费迅速退潮,刚建好的基础设施利用率又不足,资金回笼缓慢,部分企业甚至因入不敷出而破产。


· 1998年长野冬奥会也重复了这一窘境。长野县耗巨资建起来的滑雪场馆如今游客稀少,每年还要烧掉 2.2 亿日圆管理费,长野冬奥会给日本带来了严重的不景气,被称为「长野的诅咒」


盛会之后经济不升反降的「奥林匹克之崖」,在奥林匹克的历史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次。


2020年东京奥运会,不少民众也在担忧可能的「悬崖」:这在一个少子高龄化的社会,这些巨资修缮的基础设施究竟多久才能收回成本、实现盈利?比起投入大量资金举办奥运会,是不是把钱花在建保育园上更合适?


· 奥运之后、经济反而下跌的「奥林匹克之崖」


在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经济的高速增长能抹掉一切短期波动。但在一个经济增速已经相当平稳而低速的社会,景气和「不况」的矛盾将更加突出。


好在,对于东京奥运会多少不切实际的期待,主要也还是安倍政府的一厢情愿。而本来就对奥运冷感的普通日本人,其实一直都很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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